一群棒球少年在电影《八角笼中》的“本色出演”

电影《八角笼中》正在热映,上映5天累计票房已接近10亿。影片取材自2017年轰动全国的“格斗孤儿”真实事件,讲述了王宝强饰演的落魄格斗选手,因缘际会收留一群从大山出来的孤儿,通过练习格斗帮他们找到人生出路的故事。然而,饰演“格斗孤儿”的小演员中,有4名来自强棒天使棒球基地,他们同样来自大山深处、偏远地区的困苦家庭,在真实的人生中凭借棒球改变着自己的命运。

17岁的马虎、15岁的周德柏文、13岁的李有文和12岁的什都林祖,一群棒球少年在一部以格斗为生存方式的电影中饰演了自己。

这是马虎第二次在电影院大荧幕上看见自己,两次他的角色都叫“马虎”,一次是12岁真实的自己,另一次是当下“被复刻的自己”。

3年前,纪录片《棒!少年》记录了宁夏西海固街头的“混世魔王”马虎因棒球到北京“换个人生”的故事。在观众席上,马虎如坐针毡,他觉得曾经的自己太“匪”,心里涌出羞愧。这一次是在商业电影《八角笼中》,马虎饰演一个性格外放、在“格斗孤儿”群体中担任“孩子王”的角色,他“本色出演”,和角色的高度贴合打动导演王宝强,索性将角色的名字也改成了“马虎”。

“拍这部电影的过程就是让我从头回忆了一遍我在老家的成长经历。”接受中青报·中青网专访时,马虎坦言,“打架、惹事、‘当大哥’就是我小时候的常态。”少时“刺儿头”的一面与家庭有关,马虎出生后3个月后,母亲因他父亲酗酒打人便离开了家,杳无音信,父亲则把他留给奶奶,自己常年外出务工,很少回家,缺少陪伴和关爱的马虎逐渐成为县里的“问题少年”,直到2017年11月,他跟随棒球教练孙岭峰来到位于北京昌平的强棒天使棒球基地。

在基地时,马虎常把恶作剧和挑衅当作与小伙伴交往的基本方式,别人的一个眼神或一句话就能让他情绪失控,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。但通过比赛的胜负摩擦、教练的教导和关爱,马虎逐渐收起利刺,成为能辅助教练带队、控场的核心球员。

《棒!少年》首映后,马虎在台上手捧棒球帽站得笔直,有观众问他为什么保持这样的站姿,他回答:“因为这是我们棒球队员最起码的礼貌。”孙岭峰记录下这一幕转到朋友圈,“棒球人不光在棒球场上,在球场下也要为棒球赢得喝彩,这才是一个棒球人的本质。”

虽然完成了180度的转换,但马虎把收敛的“狠劲儿”留给了自己。因《八角笼中》要求演员使用四川方言,怕错失演出机会的马虎,努力了一个多月才达到拍摄要求,目前,他已经能随时展现“用四川话报菜名”。因要凸显山里孩子们的早期状态,一身肌肉的棒球队员们只能迅速减肥,“每天白水煮菜,鸡蛋还不让吃蛋黄,咸菜也不能买。”马虎回忆,每天靠喝水来扛饿,终于减重10多公斤,才符合人物形象。

“我看起来凶,内心其实很脆弱。”在马虎看来,影片中另一重要角色“苏木”才是真正的“狠人”,那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和少年“苏木”扮演者周德柏文极为相似。孙岭峰记得,第一次见到周德柏文时,他八九岁,来自四川攀枝花,和基地的大部分孩子一样,成长于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,“别看他长得清秀,马虎刚到基地时,敢欺负所有小朋友,就不敢惹他,他是一个目标感很强的孩子。”

电影中,小苏木问王宝强饰演的教练向腾辉:“如果我坚持打下去,会不会像你一样成为冠军?”现实中,周德柏文觉得这样的提问显得“多余”,“参与体育竞技就是要抱着必胜的信念,平常的一切训练和准备,都是为了在场上成就冠军的心思。”在学习棒球的6年里,他先后获得了20多个相关奖项,在马虎跟随王宝强参加电影首映礼那天,周德柏文跟随孙岭峰去日本参加了2023年Pony国际亚太区野马联盟U14组锦标赛,“想看看我们和更高水平的队伍差距在哪儿,学习人家的训练和比赛状态,不能松散。”

打沙袋、背轮胎,电影中孩子们夜以继日训练的场景充满艰辛,实际上,对棒球队的4个孩子来说“基本没压力”,周德柏文透露,日常在棒球基地的训练强度大于拍摄时强度,“连推的轮胎都更大一些。”而正是日常打下的运动基础,才帮他们在3个月的格斗训练中迅速掌握要领。

可镜头之下,一切又变得复杂起来。“要求动作特别大,但打在身上的一瞬间要收力,不能打疼,我们怎么都拍不出这种感觉。”周德柏文向马虎提议,“为了画面效果,我们真打吧。”于是,每次拍摄格斗场面,两个一起长大的队友只能用尽全力“拳拳到肉”,“我们是运动员,喊了开始就不愿意主动喊停”。

角色贴合、演技质朴而纯真,不少观众感叹“小演员本色出演,吊打流量明星”,主演王迅也坦言,这些山里的孩子演技野生但惊艳,以致于两个重要角色,马虎和苏木的成年选角陷入难题,“接触了很多演员,听闻小演员出自大山,都担心演不好,望而却步。”

《八角笼中》收获好评,除了让观众感受到励志的部分,更珍贵的是呈现了学生学籍问题、舆论“流量为王”、行业恶性竞争等与现实交互的情节。

“几乎每一个场景,都在强棒天使棒球基地发生过或正在发生。”孙岭峰向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坦言,自2015年成立基地起,现实的困难和外界的质疑就始终存在,以落脚为例,“地方得够大,要满足几十人生活训练,还不能贵”,队伍被迫搬了4次家,不停在北京郊区打转;新冠疫情期间,得靠社会捐赠来度日,球队公众号上更新的捐赠物资甚至包括“5个苍蝇拍”;最头疼的正如影片里反映的孩子入学问题,也是探索至今才勉强找到了“曲线岁打棒球,为国家队服役15年,见过世界所有最好的棒球运动的状态,相信这些孩子可以通过棒球获得尊重。”孙岭峰是中国棒球国家队前队长,退役后参与过不少公益工作,但捐款去向不明、捐助方式单一、无法彻底改变受助者命运等现实让他重塑了对公益的理解“金钱之外,更要投入精力和时间去陪伴,公益不是施舍”,因此,孙岭峰决定与合伙人组建球队,免费为贫困儿童、“事实孤儿”做棒球培训。

一开始,他定下3个条件,“绝对贫困,尤其事实孤儿,我不管你没人管你;身体健康;7-9周岁。”于是,他见到了一个个孩子正在经历父母离世、被家人倒卖、流浪、斗殴……

影片中,向腾辉到苏木家家访,一推开门,光线刺破家里拧成一团的暗,明暗交界,姐姐瘫睡在床上,一瞬间,这个家庭所有的难都如烟尘扑腾起来。这个镜头让孙岭峰想起太多相似的记忆,这些年走进四川大凉山、宁夏、云南等地招募孩子,每次推门,都是一次对内心的冲击,“电影里还有拿缸子喝水的镜头,实际上,有的地方几乎没水。”

在密集拨动泪腺的时刻,孙岭峰会提醒自己,“人的身世是老天爷给的,不需要同情,但未来需要改变。”因此,和影片中的向腾辉不同,孙岭峰从未放弃棒球,但并不执意要从这些孩子中“拔”出个冠军,在他的3条“选材”标准中,没有一条是从棒球角度考虑,“我没打算把孩子都变成职业选手,能让他们通过棒球有一技之长,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可以了”。

在棒球基地的几年中,孩子们得到了越来越多和世界交往的渠道。拍电影已经成为马虎在棒球之外最熟悉的事情,他坦言:“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选择棒球还是演戏,现在还是棒球更好玩一些。”对于马虎言语中一丝“放弃”的可能,孙岭峰毫不介意,“放弃还是我交给他们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,不是练棒球就一定要成为职业选手,体育是帮他们锻炼人格,更好地适应社会。”就像这部电影,动人的除了体育,还有透过体育的窗口窥见留守儿童、贫困家庭等需要被温暖的角落,“且从这些角落里还能生出改变的希望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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